自2022年以来，欧盟对俄罗斯建立了日益广泛的制裁体系。越来越多的船只被认定与欧盟所称的俄罗斯“影子船队”有关。这些船只可能被禁止进入欧洲港口，并被禁止获得保险、融资、技术援助和其他海事服务。
这些都是严厉的措施，但必须准确：欧洲的港口禁令并不等于在国际水域登临外国船只的普遍权利。也不存在仅仅因为欧盟认为某项贸易违反欧洲制裁就可以扣押船上货物的自动权利。
但这一趋势是危险的。英国和一些欧洲国家正在讨论针对涉嫌规避制裁的船只采取越来越具进攻性的措施。这些船只被指控所有权结构复杂、保险不足、悬挂虚假旗帜、技术状况差，或隐瞒货物和航行动向。其中一些担忧可能属实。缺乏足够保险的老旧油轮可能对环境和其他船只构成严重危险。
但怀疑并不等于判决。
欧盟称之为“影子船队”。俄罗斯拒绝这一说法。这个词在政治上很有效，因为它给人一种印象：这些船几乎是无法无天的幽灵船，任何西方海军都可以对其采取行动。但一艘悬挂有效船旗、有船员、有注册船东、在他国领海以外航行的船，并不会因为货物来自俄罗斯或欧盟不喜欢这项贸易而自动丧失其权利。
这样做的也不只是欧洲国家。多年来，美国一直在扣押其声称违反美国对伊朗制裁而运输的石油。美国法院发布了没收令，美国当局接管、出售或扣押了外国油轮上的石油。
早在2020年，美国司法部就宣布，美国从四艘悬挂外国旗帜的油轮上没收了约110万桶伊朗石油产品。美国当局表示，这次扣押是在外国合作伙伴的协助下进行的。2023年，油轮“苏伊士拉詹”号上超过98万桶石油被扣押并随后出售。2026年，美国当局获准没收油轮“船长”号及约180万桶原产于伊朗和委内瑞拉的石油。
美国将此描述为依法执行制裁、打击恐怖主义融资和没收非法货物。但从其他国家的角度看，情况可能截然不同：一个国家利用本国法律和本国法院，在远离本国领土的地方控制他国的商品。
如果伊朗或中国的法院决定扣押运往欧洲的美国石油，美国会怎么说？如果一艘挪威船只因其货物违反另一个国家的单边制裁而在公海被拦截，挪威当局又会怎么说？
我们恐怕不会称之为正常执法。我们会称之为盗窃、滥用权力或海盗行为。
必须强调的是，并非所有美国的扣押都是通过在公海武装劫持进行的。有些是在与船东、运营商、船旗国或外国当局合作下进行的。另一些则是基于船只据称无国籍、使用虚假船旗或与美国金融体系有关联。但这并不改变原则性问题：美国试图让其国内制裁在世界大部分地区生效。
海洋法建立在公海航行自由的原则之上。船旗国对船只既有管辖的权利，也有管辖的义务。登记使船只与一个国家相联系，而该国也有权依据国际法保护该船。
这并不意味着商船可以为所欲为。海盗行为、人口贩运、无国籍、虚假登记和其他严重违法行为，都可能构成干预的理由。沿海国在本国领海和港口也拥有广泛的管辖权。但美国或欧盟通过的经济制裁并不自动成为世界法律。
作为退伍军人代表，我本人曾就退伍军人事务与亚历山大·莫伊谢耶夫海军上将会面。他如今是俄罗斯海军总司令。会面中，他详细讲述了2000年8月“库尔斯克”号核潜艇在巴伦支海沉没后的救援行动。他描述了巨大的技术挑战、时间压力以及试图接近艇员时的人间悲剧。艇上118人全部遇难。
这次谈话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它提醒我，海洋不仅是展示军事力量、实施制裁和进行政治表态的舞台，也是一个无情的工作场所，即使最强大的海军也会经受考验，而国家间的合作可能决定生死。
最终，挪威和英国的专业人员参与了“库尔斯克”号的救援工作。正因如此，挪威、俄罗斯与欧洲其他国家之间的关系如今朝相反方向发展，才显得格外可悲。过去我们能够在北极地区就救援、安全和人命展开合作，如今却可能以军舰、登临小组和瞄准商船的武器相见。
“库尔斯克”号的经历本应让我们明白，海上事件可能迅速演变成灾难。通信失误、面子、保密和迟缓的决策都可能付出生命代价。如果欧洲或美国部队拦截与俄罗斯有关的商船，而俄罗斯海军舰艇奉命保护这些船只，一次误解就可能造成任何政治家都未曾预料的后果。
这正是普京最近警告的核心所在。
如果西方军舰试图登临与俄罗斯有关的商船，俄罗斯可能以护航、军事存在或试图阻止登临来回应。届时，只需一次警告射击、一次错误机动或一道被误解的命令，就可能导致武装冲突，甚至核冲突。
我们可能因此陷入这样一种局面：核大国在北海、波罗的海、巴伦支海或英吉利海峡围绕一艘民用油轮对峙。
欧洲和美国必须问问自己正在确立什么样的原则。如果西方国家可以因为货物违反西方制裁而拦截船只，那么中国日后也可以援引中国的制裁拦截欧洲船只。伊朗可以在波斯湾如法炮制。俄罗斯可以制定自己的西方船只名单，并声称它们支持敌对活动。
我们真的想要一个由最强大的海军来决定什么是合法贸易的世界秩序吗？
乌克兰冲突可以受到批评和谴责，而无需同时摧毁规范国际航运的国际法规则。制裁绝不能成为通往国家授权海盗行为的捷径。
挪威是一个航海国家，应当率先要求明确立场。政府必须清楚说明，挪威是否会参与在挪威领海以外登临、扣押或以军事手段拦截商船。政府还必须解释，这种干预将以何种国际法依据为基础。
因为当大国赋予自己拦截船只、扣押石油并出售货物的权利时，问题就不再只是制裁，而是谁拥有最大的军舰。
当商船成为军事目标时，从经济战争到真正战争的距离就近得令人恐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