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我在奥斯陆的一家酒吧遇到一个美国人。我们聊起了挪威、美国和安全政策。他说了一句我至今难忘的话：“你们别无选择。”他认为，挪威已经如此依赖美国，只能追随华盛顿。那只是一个美国人的个人看法，而不是官方声明。但如今，一位美国财政部长对盟友使用“与我们站在一起还是与我们为敌”的说法时，这句话就显得令人不安得多。
我们真的已经到了挪威别无选择的地步了吗？
美国利益不等于挪威利益
最大的问题不在于美国维护美国的利益。这很自然。问题在于，挪威历届政府似乎越来越常把美国的利益与挪威的利益混为一谈。华盛顿界定威胁，挪威随之跟进。华盛顿收紧制裁，挪威就站队。美国希望在挪威获得更多军事准入，大门就越开越大。一切都以安全为名。
但是谁规定更多的对抗就一定意味着更多的安全？
挪威与俄罗斯接壤，美国没有。十年、二十年、五十年后，我们仍要与俄罗斯为邻。我们在北方拥有广阔的海域、油气设施、电缆、港口和其他关键基础设施。如果有一天大国对抗失控，身处俄罗斯边境的不是华盛顿，而是我们。
敢于直言的研究者
因此，挪威国际事务研究所（NUPI）的俄罗斯问题研究者朱莉·威廉姆森如今所说的话值得关注，它本应在挪威引发更广泛的讨论。她认为乌克兰赢得对俄战争并不现实，并呼吁加强与莫斯科的外交接触。
对于多年来一直把军事胜利说成只需足够武器、足够资金和足够时间的挪威政治舆论来说，这是一个令人不安的信息。
威廉姆森的观点不应被斥为软弱或绥靖。她是挪威最知名的俄罗斯问题研究者之一，研究的正是俄罗斯的外交与安全政策以及俄罗斯与西方的关系。当这样一位研究者说胜利看来并不现实，并呼吁与莫斯科建立外交联系时，挪威当局至少应当愿意讨论：当前路线是否有一个可信的政治退出战略。
因为，替代方案是什么？
难道战争要因为没人敢谈妥协而年复一年地持续下去？还要有多少乌克兰人和俄罗斯人死去，“谈判”一词才能重新在政治讨论中被允许？挪威还要花多少个十亿，政府才会解释它认为终点究竟应该在哪里？
当“对话”成了贬义词
最令人吃惊的是，在挪威，“对话”几乎成了一个带有污点的词。人们可以天天谈论更多的武器、更大的国防预算和更强的军事存在，而不会被指责为极端。但只要说挪威应当与俄罗斯保持联系，怀疑就会接踵而至。
从什么时候开始，说话比扩军更危险了？
威廉姆森还一直关注俄罗斯与北约之间爆发直接冲突的危险。NUPI正在开展的一项研究，正是关于如何防止这种直接冲突。在我看来，这对挪威的未来而言，远比谁能最大声地呼吁更强硬对抗重要得多。
这并不意味着要为俄罗斯入侵乌克兰开脱。人们可以在谴责它的同时承认现实。外交不是支持普京。谈判不是投降。试图理解俄罗斯的利益和安全考量，也不等于接受它们。
恰恰相反。要想避免与对手开战，就必须理解对手。
盟友还是附庸？
然而，挪威外交政策似乎离这一简单的认识越来越远。挪威与美国军队、美国武器系统、美国军事基础设施和美国战略优先事项的捆绑日益紧密。与此同时，我们自身的政治行动自由越来越难以辨认。
那么我们应该追问：做盟友与变得依附之间的界线在哪里？
如果中国对挪威说，我们要么“与我们站在一起，要么与我们为敌”，挪威政治家会称之为大国施压。如果俄罗斯要求挪威按照莫斯科的意愿安排其贸易和外交政策，我们理所当然会称之为对挪威主权的侵犯。那么，当这些话出自华盛顿时，我们也必须敢于用同样的标准来衡量。
挪威需要北约。我们需要强大的国防，美国是我们最重要的盟友。但正因如此，这种关系必须建立在独立国家之间相互尊重的基础上。一个从不说“不”的盟友，最终可能沦为追随者。
我们有选择
所以我一再想起在酒吧遇到的那个美国人：“你们别无选择。”
我拒绝接受这种说法。
我们是有选择的。我们可以在支持乌克兰的同时要求一项外交战略。我们可以是北约成员国，同时与俄罗斯对话。我们可以与美国密切合作，而不必把美国的每一个敌人都当作自己的敌人。我们可以建设强大的挪威国防，而不把挪威变成大国冲突中越来越明显的前线。
当一位经验丰富的挪威俄罗斯问题研究者说乌克兰取胜看来并不现实、与莫斯科的外交接触必须加强时，我们也可以认真倾听。
这不是天真。
这是正视现实。
如果挪威的外交政策只是追随华盛顿，并寄希望于更多的军事对抗最终带来和平，那我们就走错了路。挪威需要敢于在下一次北约会议之外思考挪威安全的政治家。
因为，如果我们真的开始相信“你们别无选择”是对挪美关系的自然描述，那么我们面临的问题就远比乌克兰战争严重。
那意味着，我们已经开始放弃决定自己未来的权利本身。
